《海藏楼诗笺注·集外诗》123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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题顾端文公闱卷遗迹

明人重科举，讲学颇标榜（1）。相将厉风节，举世畏朋党（2）。名教实赖之，功烈在天壤（3）。泾阳起东林，遂为一时仰（4）。与明相始终，殉道矢不枉（5）。是诚制义力，士气可倚杖（6）。我哀同光间，时文太流荡（7）。四书屏不读，恶札竞摹仿（8）。物穷识将变，天地始扰攘（9）。国随八股亡，万事付卤莽（10）。端文留此卷，发解获奇赏（11）。年才二十三，意气何倜傥（12）。老夫忆少年，偶合益神往（13）。义不事孝钦，积恨馀惘惘（14）。犹存举业稿，后世谁见想（15）。世乱验人心，空悲道消长（16）。

【笺注】

据上海古籍版《海藏楼诗》（增订本），此诗录自梁如冰、马国华编《海藏楼散佚诗辑录》，梁、马云原录自《东方杂志》第十三卷第九号，诗题后注：“《日记》一六一五页”。查《郑孝胥日记》“一六一五页”，民国五年（1916）四月二十日（6月20日）记：“无锡顾宝琛字彬生，辛干字柏森，以孟庸生书来访，持顾宪成万历丙子举南京乡试第一名闱墨稿本示余，乃其曾孙顾梁汾从礼部得之，康熙间名人题跋至多；辛亦持其十世祖辛克羽画像册求题，克羽为顾宪成之门人也。余谓：能留十日，当为作诗。皆欣然去。”次日，郑孝胥作此诗。

顾端文，即顾宪成，字叔时，别号泾阳。祖籍无锡县长安镇上舍村，幼迁张泾。明万历四年（1576）举乡试第一，八年（1580）进士。授户部主事，改吏部主事，十一年（1583）请告归三年，补验封主事。十五年（1587）任职吏部稽勋司，因上疏语侵执政，谪桂阳州判官，迁处州推官，补泉州推官，擢吏部考功主事，历员外郎。二十一年（1593）迁吏部文选郎中。次年以建推阁臣忤旨，削籍归里，与弟允成倡修东林书院，三，讲习之余，往往讽议朝政，裁量人物，朝士慕其风者，多遥相应和，于是东林之名大着，形成集团，被称为东林党。后魏忠贤乱政，凡正人君子都被加以东林党名横加迫害，因成朋党之祸。万历四十年（1612），顾宪成因病卒，终年六十三岁。明崇祯初，赠吏部右侍郎，谥端文。闱卷，科场试卷的答卷。

此诗描写了明末以顾宪成为首的东林党人的殉道精神，认为其精神实为八股文的学习所养成，从而感叹同光间八股文的“流荡”不跟，导致怪论纷扰，国与之具亡；并从自己与顾宪成均为二十三岁中举，自己的试卷也保存，抒发起后人谁能如自己见顾的试卷的感叹，何况世乱道消，谁还看重此等诗卷？一种惘惘之情而终篇。

（1）“明人”二句：明朝人重视科举出身，讲学比较喜欢相互吹嘘。

“标榜”，颂扬，吹嘘。《大宋宣和遗事·利集》：“盗我儒名，高自标榜。”

（2）“相将”二句：一起来砥砺风骨气节，成为举世都敬畏的朋党。

“相将”，同在一起。唐孟浩然《春情》诗：“已厌交欢怜枕席，相将游戏绕池台。”

“风节”，风骨气节。《三国志·魏书·王毋丘诸葛邓锺传》：“王凌风节格尚，毌丘俭才识拔干。”“厉风节”，砥砺风骨气节。

“朋党”，友朋结党派。《战国策·赵策二》：“臣闻明王绝疑去谗，屏流言之迹，塞朋党之门。”

（3）“名教”二句：名教实依赖这些人，功业竖立在天地之间。

“名教”，指以儒家所定的名分与伦常道德为准则的礼法。《管子·山至数》：“昔者周人有天下，诸侯宾服，名教通于天下，而夺于其下，何数也。”

“功烈”，功业。《文选·司马相如<喻巴蜀檄>》：“名声施于无穷，功烈着而不灭。”

首六句概论明人重科举，讲学相标榜，形成朋党，成为维护名教的力量而建立功业。

（4）“泾阳”二句：泾阳先生起于东林书院的讲学，于是为一时的景仰人物。

“泾阳”，即顾宪成，号泾阳。

“东林”，指“东林书院”，书院在无锡梁溪区。又称“龟山书院”，为杨时创建于北宋政和元年（1111），后废弃；明万历三十二年（1604）顾宪成等人在原址重建并在此讲学。

（5）“与明”二句：与明朝的兴亡相始终，发誓不辜负为道义献身！

“殉道”，为维护正义而牺牲命。《孟子·尽心上》：“天下无道，以身殉道。”

“矢”，通“誓”。发誓。

“不枉”，不辜负。《初刻拍案惊奇》卷二：“谁知太后回銮，也是小的每福尽灾生，一死也不枉了。”

（6）“是诚”二句：这是学习八股文的力量，读书人的这种志气可以倚杖。

“制义”，八股文的别名。

“士气”，此指读书人的志气。

从第七句到第十二句，评论顾宪成的殉道精神，是学习八股文所致，形成了读书人的志气。

（7）“我哀”二句：我为同治、光绪间的读书人悲哀，八股文写得没有根基，偏离正道。

“同光”，此指清同治、光绪两朝。

“时文”，八股文的别名。

“流荡”，此指文章偏离正道，没有根基。唐魏征《群书治要序》：“骋末学之传闻，饰雕虫小技，流荡忘返，殊途同致。”

（8）“四书”二句：四书都屏弃不读，争相摹仿那些恶劣的文章！

“四书”，宋朱熹取《礼记》中的《大学》、《中庸》二篇，合以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，称为“四书”，后为科举为文的依据。

“恶札”，此指拙劣的文章。清包世臣《与杨季子论文书》：“退之诸文，序为至劣，本供酬酢，情文无自……偶着新奇，旋成恶札。”

（9）“物穷”二句：始终向外物追求，识见将要改变，天地之间开始议论纷纭。

“物穷”，始终追求外物。《庄子·庚桑楚》：“与物穷者，物入焉；与物且者，其身之不能容，焉能容人！”郭庆帆注：“穷，谓终始。”成玄英疏：“舍止之谓也。”

“扰攘”，纷乱。《汉书·律历志上》：“战国扰攘，秦兼天下。”

（10）“国随”二句：国家随着八股文一起死亡，万事都对付付之于卤莽！

“八股”，明、清两代科举考试时规定的应考文体。八股考试命题采用四书中人伦治道之言，应试者据以敷陈经义，有若代圣贤立言。明成化后渐成定式，文章结构可分为破题、承题、起讲、提比、虚比、中比、后比、大结八部分，全文对格式、体裁、用语、字数有严格规定，故称“八股文”。也称为“八比文”、“制义（艺）”、“时义（艺）”、“时文”。

从第十三句到第二十句，批评同光间的八股文学习，屏弃四书，模仿恶札，外物乱心，导致识见百变，八股亡而国亦亡。

（11）“端文”二句：顾端文公留下了这乡试试卷，获得欣赏举人的奇异之处。

“端文”，指顾宪成，卒逝端文，故称。

“发解”，明清称乡试考上举人为“发解”。《喻世明言·金玉奴棒打薄情郎》：“二十三岁发解，连科及第。”

（12）“年才”二句：年龄才二十三岁，气概何等的潇洒不拘！

“二十三”，万历四年（1576），顾宪成应天（今江苏南京）乡试，中第一名，即解元。时年二十三岁。

“倜傥”，洒脱不拘的样子。《三国志·魏书·阮籍传》：“（阮）瑀子籍，才藻艳逸，而倜傥放荡，行己寡欲，以庄周为模则。”

（13）“老夫”二句：老夫我回忆起少年时，偶然与其乡试经历相合，更加神往。

“老夫”二句，郑孝胥自注：“余壬午领解亦二十三岁。”郑孝胥光绪八年壬午（1882）年在福州举乡试，中第一名解元，亦是二十三岁。领解（音蟹），科举时代称考中乡试的为“领解”。

（14）“义不”二句：义不服侍孝钦皇太后，剩下惘惘不甘的深恨！

“孝钦”，即慈禧太后，卒謚孝钦。

“积恨”，深恨；久恨。唐王勃《秋日游莲池序》：“秋者愁也，酌浊酒以荡幽襟，志之所之，用清文而销积恨。”

“惘惘”，失意不甘的样子。唐韩愈《送殷员外序》：“出门惘惘，有离别可怜之色。”

（15）“犹存”二句：还保存着科考的答卷，后世之人水囊看见和想到我呢？

“举业稿”，此指郑孝胥乡试科考答卷的稿子。

（16）“世乱”二句：世事动乱，检验着人心，徒然悲伤选材取士之道的消长变化！

“世乱”，此指辛亥之变。

“消长”，减少与增加。宋苏轼《赤壁赋》：“盈虚者如彼，而卒莫消长也。”“道消长”，此指取士选才知道的变化。

从第二十一句到诗末，描写自己也同顾宪成二十三岁中解元，也有“义不事孝钦”之举，也留有科考试卷，不禁想到后人谁能看到这试卷呢？再加之想到，国变后选才取士之道消长变化，科举试卷命运如何，不仅更形感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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